林忆染不与他再做争辩。
用小门主的话来讲,就是无理取闹!
等两人回到客栈时,天已经暮霭,林忆染向客栈掌柜要了两间上等房。
晚间,客栈到有不少的食客,林忆染拉着楚驭舟挑挑拣拣找了个算是清静的位置坐下。
客栈有不少打尖的客人,凡界没有宵禁,倒是热闹非凡。夜色暗涌,人影融入黑幕中,边边角角由灯火勾亮描摹。
林忆染边坐边问道:“你和那位道友有什么渊源?”
楚驭舟撇了他一眼,继而漫不经心地把玩一旁的茶杯 “仇人。”
不过片刻小二端来灵食,林忆染哦了一声,毫无滋味地扒拉一口,随口开玩笑说:“烂桃花啊。”
“不是,他杀了我的心上人。”
林忆染本来对烂桃花之间的故事并不是很感兴趣,正百无聊赖的磕着小虎牙时便猝不及防听到这句。
“咳咳……咳,你说你什么!你的心上人!”林忆染也不管呛不呛了,震惊的抬头看他。
他脑里全部充斥着这个惊悚的消息。
“嗯,心上人。”楚驭舟很平静的加了筷子灵蔬在他碗里,才放下筷子继续和他对视。
看着他的模样,展颜轻笑。
“死了??被他杀的???”
“嗯,他杀的。”
林忆染感到毛骨悚然,他没想到的是楚驭舟这厮有心上人,而且心上人还被……
“你……”林忆染意有所指。
楚驭舟率先打断他,“我没事,有什么事你尽管问吧。”
林忆染沉思片刻以来消化这个消息。
晚间夜风呼呼乱吹,客栈外不断传来笑语声。有猜灯谜的小郎君,有提灯欢笑的小娘子,更有持着糖葫芦互相追赶的孩提,真是其乐融融,好不快乐哉。
许久他开口道:“你……认识那小贩?”
楚驭舟点头。
平静淡淡,无波澜的面孔依然没有龟裂的纹路,瞧他这样回答林忆染才问出心中真正的疑惑。
“他手上那疤怎么来的,他犯过什么事。”
“他没犯事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仙尊和修士是真的。”楚驭舟答非所问,有意将话题往这上面引。
林忆染凝视着眼前端庄的少年,还是不解。
兴许是看出他的疑惑,楚驭舟的声音娓娓道来,清冽的声音钻入耳中甚是好听,“仙尊法号重华,是当时修为最高也是修仙界唯一的仙尊。”
林忆染对此兴趣不大,权当故事听了。
“重华?重见光明之华,倒是不错的法号。”林忆染有一搭没一搭的接话,筷子在灵食里挑来挑去,就不是吃。
不错的法号吗?
当初也有人问过他,这法号有什么含义。
楚驭舟不说,便让他们胡猜。
重华仙尊。
寂静无声的月夜。
“小舟是仙尊了,可有曾想好法号。”年迈的老头佝偻着腰,问着月下青年。
月华的照耀下,青年白衣白发,唯有心口处的白布有一簇开的热烈的梅,妖艳万分。
在他腕边系有一条很有特色的白缎。
仙尊孤身一人望了很久的月,久到天上星子都快隐去,也没挪动一步。
就在老头以为他不会作答时,刚准备退去就听见一道清冽的声音,宛如古井。
“重华吧。”
重是重逢的重,华是灼华的华。
上天有意,早些让他找到灼华。
重华重华,重见光明之华,倒是不错的寓意。
林忆染突然找到华点,眼眸亮晶晶的盯着他,“这么说的话,那仙尊真的换那修士重生了?”
楚驭舟夹了筷灵蔬放在嘴里,顿时一股清香淡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晕染开。
他托起下巴饶有兴趣的向他挑眉。少年人身上总是老成的冷感,彼时多了几分慵懒在身上点开不免让林忆染晃眼,“灼华这是被他们的爱情感动了吗?”
“不过我要告诉你,那修士到死也没听到仙尊的一句爱你。”
林忆染讶然,一脸嫌弃,“那仙尊傻的可以。我什么时候说被他们爱情感动了,识卿这么会说笑,不去当说书先生可惜了。”
楚驭舟:“……”
“不过我真正好奇的是,那修士是谁?”
“是你。”楚驭舟说的不紧不慢,唇齿间碾着这两字,像是要拆骨入腹。
是他?
林忆染嗤笑,戳着筷子,不知是不是错觉,少年就坐在他对面,恍惚间他好像从楚驭舟身上看见那个白衣男子。
明明就在他面前,明明伸手可碰,可又离得太远,林忆染拼命也够不到一个衣角。
奇怪,真是太奇怪了。
林忆染认为自己要疯了。
——“阿染,该喝合卺酒了。”
“是我?”林忆染定然是不信,于是他冷声道:“识卿这张嘴真会讲话,别人都不一定一开口就讨人嫌,识卿当真是天才一个。”
少年的嚣张才是最亮眼的存在。
林忆染放下筷子,凝视他,揶揄着说:“说我是那修士,那爱我入骨的识卿你,岂不是就是重华仙尊呢?”
楚驭舟像是没听到他语气中的调侃,点点头甚是肯定,赞许的目光看向对面器宇轩昂地少年,“灼华真是聪明。”
“这仙尊,就是我。”
“那话本里的故事,就是我们的过往。”
“我爱灼华入骨,所以灼华准备好与我共赴凡尘了吗?”
说完他又是一笑。
林忆染:“……”他怎么没发现这厮这么不要脸。
看见少年脸上笑靥出现丝丝裂痕,惹的楚驭舟又一阵低笑。
林忆染:“……”
“呵,你多吃点吧”林忆染巴掌重重拍在饭桌上,起身后对楚驭舟无辜的眨眨眼,“别噎死了,我会心疼的。”
闻言,楚驭舟稳稳抬头,少年的模样定定是纳入他眼,很快又是一阵轻笑,很是轻快,“多谢灼华关心。”
林忆染:“……”
有病!!!
林忆染吃了瘪,心情不愉悦,就连上楼露出来的后脑勺都是气鼓鼓。
楚驭舟在饭桌上,斜倚着自己胳膊,就这么远远的盯着那人背影逐渐消失,眼眸都是盈满满的笑意。
哦,他忘了,那是一只娇生惯养,骄横的猫,一不小心逗过头了,就会闹得人家张牙舞爪。
回到房间没过多久外面有人在敲门。
是店小二。
“客官,您要备热水吗?”
林忆染早已舒舒服服地裹进被褥,此时只留一张白洁小脸在外面乎风。
清洗什么的丢个洁净术就行了。
“不用谢谢。”
店小二在门前踌躇了一会,继续在外面喊道:“客官刚才与你一起来的那位不知为了什么原因退房了,您看这钱……”他停了声音。
林忆染眯瞪瞪的裹在被褥中,不在意道,“明天上好的拿手菜来几道。”
“得嘞!”
夜风吹面拂过翠树,天上的星子也隐去,远远的有些看不真切。喧嚣的退场迎来的是寂静无声暗。
凡界的秋日与他们那不同。
“咔嚓”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小门主睡的迷迷糊糊,及使意识醒了也不想动。
被褥散发的暖意,无不侵蚀着他的神经。
他虽然不畏寒,但在这秋风萧瑟的季,谁会不喜欢暖和的被褥呢?况且他还睡着了。
林忆染转了个身,继续睡。
没事,不怕,有楚驭舟那厮。
在他的心里,似乎只有这个时候楚驭舟才有一点用处。
寂静的夜,漆黑的房。
楚驭舟站在林忆染床头,身形修长,白衣白发,乍一看还以为是话本里那些吃人的鬼怪。
“灼华,我怕黑。”
林忆染听那人淡淡的说。
林忆染:“……”
半响后,空气中还弥漫着那人身上特有的味道,林忆染察觉到楚驭舟还没走。
“哥,你先把声音颤颤再说这话我都信。”睡了好一会,他一开口竟是哑声。
“灼~华~~我~怕~黑~~”
楚驭舟吸取教训,再次开口时果然带有颤音。
但他没想到的是,这衬得他更像个食人的恶魔。
林忆染:“……”
好烦碰见个有病的。
小门主的美梦被人打断必然是不高兴,翻了个身愤愤道:“行行行行,你怕你怕,你最怕了。”
“你再吵醒我,小心我毒你。”
“毒哑你!”
威胁完便迫不及待的寻周公,独留楚驭舟一人在原地。
房内很安静,只留林忆染浅浅的呼吸声。
睡梦中林忆染又回到那个台阶。
荆棘玫瑰蜿蜒生长,蛮横的昭示这鲜活的生命。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的台阶通向遥远的地方。
林忆染一身白衣,跟上次一样赤着脚。他有些惶恐不安,每每站在这台阶上,一股名为恐惧的感觉自下而上惊扰他。
他踽踽独行在台阶上,白衣下摆扫过一排一排阶梯。林忆染紧缩着眉,即使是踏上实心的阶梯心底还是不安。
心中摇摇欲坠着什么,怎么都不叫他踏实。
渐渐的台阶的尽头出现小光点。林忆染跑的愈发卖力了,好似不踏上那片光明,不亲眼见见那光就不舒心。
后来是他错了。
那光的尽头,只有一人。
那人是上次梦瘴中的男子。
林忆染止住脚步,不敢上前便在不远处远远的观望。
不知是不是上次梦瘴的后遗症,林忆染一见到男子就打心底的难过——像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是一般。
可那男子他不相识。
男子仍然风光霁月,单单一简朴白衣袍却看得人心情愉悦,似一卷凉风习地而起,敛起一成一片的枯枝败叶,然后一同散去。
有人上前,林忆染快速禁了声。
“小舟是仙尊了,可有曾想好法号?”
是一个年迈的老人,老人两鬓苍白,明亮的眼睛里依稀可见当年的儒雅风采。
林忆染愣住了。
这老人光看面相他是识得的。
这是楚伯伯?
小舟?
一个荒谬至极的答案在心中浮露出一角,林忆染不信也不敢信。
应该……不可能吧……
没等林忆染自嘲一笑,那白衣男子的面孔就猝不及防得撞进他的视野里。
凉薄丹凤眼隐隐透出湿润,堪比神人的气质在周身自带的凄凉下显得微不足道。
凄凄惨惨像是萦绕在他身边,看着他湿润的眼林忆染竟然觉得他很可怜。
男子白衣白发,胸口上一梅,腕边上一红,都在格外显眼。
此时林忆染看清楚了——在那人袖口出亦有一小点梅花。
好巧不巧的是,袖口那梅与楚驭舟那厮的如出一辙。
林忆染怔愣时那男子开口。
“重华吧。”
重华,重华,重见光明之华。
当真是这个含义吗?
楚驭舟,为何我的记忆不一样……
林忆染躲在黑暗处,往日里温柔的白光也成他避之不及的灾难。
楚驭舟,那剑到底是谁捅谁?
他心里抽抽的疼,跟有人伸手重重捏压一样。
他那梦到底是怎么回事?
说是假的,可又有梦瘴的证实,而且大多真实发生。
孰真孰假,谁能识?
“小舟啊,”他听见那老人开口,“若不是修仙界经历了两次仙魔大战,这灵气也不会变得这么稀薄,我啊好歹还能帮帮你。”
那老人叹息,“要不是小染你们就……”
听到自己名字林忆染瞬间竖起耳朵,可声音愈来愈小,他拼尽全力也没识出一个字,最后老人完全消失晚风中。
他什么也听不到,天明时只有眼边的几滩水迹告诉他,昨夜真梦见过重华仙尊。
楚驭舟所说的……前世。
林忆染不会信。
“还睡吗?”
心底的难受还未散去,昨夜的梦像根针,密密麻麻的疼感,很轻但又难以忽略。
林忆染动了动自己的胳膊,没睁眼,在被褥里蹭了蹭。
“嗯?”
触感不对。
林忆染又动了动胯。
触感还是不对。
“嘶,灼华,你压着我了。”
那人的声音起伏不平,甚至连尾音都续上了颤颤,很容易猜测——他是在笑。
林忆染:“……”
昨夜的梦历历在目,林忆染睁眼一下就弹了起来。
这狗东西怎么在他床上!
俩人靠的极近,避免不了触碰。林忆染动作突然,这可把爬床的楚驭舟真真实实碾的发疼。
林忆染起来后窝在床的另一边抱着被褥瞪他,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被林忆染凶狠的问,他也不急。
反而慢条斯理得活动脖颈和手腕,眼神漫不经心得掠过林忆染。
“我昨个怕黑,就来你床边打地铺了。半夜里我听见你在呜咽,嘴里又念念叨叨着什么。”
楚驭舟故意顿了顿,眼眸全然是笑意,“后来我到床边一听,灼华你念的竟然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灼华可是梦见我了?”
楚驭舟笑着,白发清冷至极,素白衣袍配上笑盈盈的脸,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柔情出来。
这张脸笑着,渐渐与梦中那脸重合。
须臾间,林忆染是笑也难,哭也难。
最后牙缝中只逼出来句,“那你为什么在我床上。”
“我是想走的,可灼华拉我,我抵不过,只能从了。”
“不过灼华你倒是个正人君子,除了扒在我身上没一点越界行为。”
林忆染:“……”
他露出一个极为难看的苦笑,“我是不是还有谢谢你证实了我的清誉?”
“不用谢,灼华,这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林忆染:“……”
狗东西。
楚驭舟没有下床,装作睁眼瞎看不到林忆染的臭脸。
“灼华你在骂我。”
他肯定的说。
“我没有,识卿天骄之子,这辈修仙第一人,是万人追捧的少宗主,我哪敢骂啊?我可没那胆。”
风凉话他是不要钱,一条一条的往外蹦。
林忆染没去看他,楚驭舟忽然愣住了,他怔愣很久,也没回神。
风吹一夏,阿染所问的恋不恋他还是没答。
是蝉鸣的盛夏,是不谙世事的少年。
那少年鼓着脸,也不看他,背着身就说风凉话。
“我没有啊,识卿是谁呐?是天之骄子,是这辈修仙第一人,是万人追捧的少宗主。”
“少宗主跟她,倒是绝配,天配地配,天仙配。”
“我呢,就是个笑话。”
少年仰头,顺带把高马尾撩的飞起,高傲姿态永不低头 。
那年夏天有风,有蝉,亦有清脆银铃声。
“是我之错,君当这事黄粱一梦。往后,你我,无冤无仇,以兄弟相称,怎样?”
那人一字一句的咬字,显然是气了,“我、的、好、哥、哥?”
“阿染,我……”
林忆染见他出声,准备继续嘲讽,回头一瞧他竟然跪下了。
“不是!你有病吧?!”
“男儿膝下有黄金,跪天跪地跪父母!你这是哪有?快起来!”
林忆染边拉他边瞪他,“你这是跟谁学的?”
“林伯伯。”
林忆染:“……”他愣住了。
外面有人敲门,俩人一同看去。
“小郎君,这饭菜我们是送进去,还是你们出来吃?”店小二在外面问道。
“出去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