柔软的地毯上架着一座红漆小几,几上摆放的博山香炉顶端升腾一缕缕轻盈的白烟,宛如仙境中的云雾。一只玉手轻巧地揭开炉盖,以优雅的姿态,用前三指轻轻捏起铜勺,将一勺经过精心研磨的香料缓缓倾入炉中。
这只手肌肤如雪,手指修长,指尖延伸出的指甲,被凤仙花染成了娇艳欲滴的红色,令人不禁遐想,手的主人又是拥有何样绝世容颜的佳人。
上郡长府跪坐于距丽妃五步的位置。他急匆匆赶到此处,本有满腔话要说,却不由得被她取走了全部注意力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距离目睹这位传说中的丽妃,她历经两任国主,今年年岁已经四十有余,依旧是宫廷中最受宠爱的夫人之一。
她的肌肤饱满,姿态雍容。面容虽不复青春,眉宇间却多了几分寻常少女无法呈现,多年养尊处优生活滋养出的华贵与自得。
“我在宫廷之时,便听众人言,上郡州乃仅次于司中州的富庶之地。长府府中更汇集了天下奇珍。如今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丽妃凑近博山炉,用手掌轻轻将白烟扇至鼻下,“不仅您府中乳香与我平日所用品质相同,末药纯粹之处更胜一筹。”
长府擦了擦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:“夫人说笑了,我这穷乡僻壤怎可与宫廷相比,只不过此处离巴蜀更近,香料在新鲜程度上略微显优而已。”
丽妃嘴角含笑,并未就这个话题延伸:“大人寻我,可是有事要问?”
长府语速加快:“今日城墙上发生的事,都尉已经全部告知于我。夫人怎可如此不顾惜自身,竟然有跳下城门之念,若非他及时阻拦,今日酿成大祸,我该如何向国主交代。”
“我若不这么做,要如何获得我儿的信任?”丽妃反问道。
长府被她问倒,疑迟着转移话题:“那您所言张大监之事,是真是假?”
“事情的真假有那么重要吗?今日我公开声明,那么多人听着,即使是假,也变成真了。”丽妃拿起研磨棒,继续沿壁画圈。
长府陷入思索。他听闻丽妃与张大监之间不咸不淡,甚至隐隐有些敌对。
国主早已被各地不断的战事吓成惊弓之鸟,听闻他有背主嫌疑,说不定判定张大监为了掩盖与丽妃关系故意作态,自此冷落他。
他本以为眼前这个女人全凭容貌上位。
几番交谈下来,对方的智慧不容小觑。
“要我说,大人今日真是出了个馊主意。居然想用一个弱女子的性命胁迫我儿退兵。”丽妃讥笑道,“我与他将近二十年未见,母子情分早已淡薄。再说他兵强马壮,眼瞅着可攻下上郡。就算他想退兵,他身后的那群将领也不会允许。”
“哎,我这不是没办法了嘛。”长府给自己辩解,“再说也不会让他白跑一趟。上郡城周围几城中的兵力已经被我尽数调进城中。那些城池已成空城,他大可去那里搜刮,补偿将领赏金。”
“在我看来,上郡城这块肥肉他不会吐,那些城池他也不会放过。”丽妃放下手中碾磨棒,抬头盯着长府愈发苍白的肥脸,“大人,我有一事不明,还请您解惑。”
“夫人客气了,在下必定知无不言。”
“当初大人向国主请求我出降此处,说的可是要招降我儿,怎么今天看样子并没有这个意思,反而一直把他往外推?”
长府面露为难之色:“夫人有所不知。公主号称驱逐魔族,我本以为她说说而已,但从收集到的消息来看。您一对儿女,对魔族确实……下手毫不留情,魔域传来的消息,前魔尊薨逝与公主有直接关联。我担心上郡之前与魔族交往密切,入不了两位法眼。”
他的意思丽妃明白了,他无非怕自己保不住长府之位,更留不住性命。
“彼一时,此一时,大人无需多虑。”丽妃挑拣了块南木香,放入钵中继续研磨,“要我说,此刻正是大人的好机会。”
长府半立上身,朝她行了个大礼:“还请夫人救我。”
倒也能屈能伸,怪不得坐这个位置坐了这么久。
丽妃面上不显心中想法,依旧平静无波:“我听说上郡城中,原有的魔族大部分已离开,现在剩下小猫三两只。大人何不将他们擒下,送给我儿,再修书一封,表明自己已然意识到魔族的危害,愿改过自新,共享自己知道的魔族信息。”
要说魔族习性,长府跟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,自认了解的程度天下第一。
他有了些信心:“这样便可以了吗?那我的位置……”
“公孙氏的队伍已经进了司中州。我儿若接了国主的朝降书,便需要立刻进京勤王。大人到时主动要求做他坚强后盾。我相信大人如此能干,您和我儿合作过一回,他便能体会到您的用处。”
长府在脑中仔细端详品鉴丽妃的话,又想到城墙下绵延不绝的兵马和高大的工程机械,越想越觉得有道理。
他一拍大腿,全然不顾失仪:“夫人说的对,我现在就去写信。”
丽妃从怀中取出一张锦帛,巧笑嫣然:“国主的招降书,供您参详。”
“谢夫人救命之恩。”长府恭敬地接过锦帛,快速离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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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鸿音反复端详收到的信,不由得疑惑:“他变脸也太快了吧。前天还拿我娘威胁,逼得她想跳城墙,隔了一天就来求饶。”
他本想找人跟自己一起参谋参谋,但沐觅风和大师傅都留在西川城,她也是。
他将信递给万安:“尽快抄一份,找腿脚快的送回西川城。”
万安点头,就着他帐中书桌开始抄写。
“主公,从这里来回西川,最快的马也要四日。您若等公主他们的意见,恐怕来不及。”景阳提醒。
“兵贵神速。我只是告诉他们一声。”付鸿音乐呵呵地说,“我手下那么多兵,我怕啥。给送信的传我口信,就说我要先看看迎接的礼仪合不合心意,拿拟好章程给我。二师傅,麻烦你点一半兵力,等协议定下,立刻随我进城。”
“我不同意。”玉荣大吼一声,“凭什么放过那个贱人,我发过誓,要让他血债血偿。”
付鸿音被她冲撞,脸色有些不好看。帐篷中一片寂静。
景阳赶忙劝说:“西川之战消耗过大,我们手中兵力并不多,答应了他的条件,可不花一兵一卒拿下上郡,得顾全大局。”
“好,你们为了大局不舍得杀他,我现在离队,我自己去。”玉荣见在场没有一个人支持自己,开始拆身上的铠甲。
万安放下手中笔,也来劝玉荣:“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我给你出个主意。先暂且留下他性命,以显我方仁慈,然后让他提供军饷和粮草,等他什么时候拿不出来,再以延误军机的名义斩掉他,更名正言顺。”
二师傅也迷糊过来了:“之前一直听你说他多么贪财,直接砍了他太便宜他了,让他最后身无分文,孤苦伶仃地死去,才是他该有的报应。”
玉荣态度逐渐缓和,沉默良久,最后一跺脚:“以后我绝不与他为伍,有他没我,有我没他。你们进城,我在城外守着。”
“也行,你守我放心。”付鸿音点头,“万一城里设了陷阱,到时候还得靠你来救我。”
众人听命,按照命令执行。
“这长府挺有趣,不停给自己找靠山,一旦发现靠山不稳当了,就寻思新主。”付鸿音甩甩手中布帛,“既然如此,给他一个难忘的入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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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郡城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,长府亲自出城迎接。
城中主干道两边的树枝上皆挂满了不同颜色的绸带。地面湿润,带着清新的泥土香,不见一丝垃圾和尘埃。重重守卫之后,站满了来看热闹的人群,带着好奇的视线看向路中央。
付鸿音队伍中所有人都穿上了自己最齐全的装备,这几日特意打磨翻新过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闪耀着冷冽光芒,将整个人映衬得挺拔无比。
一眼望不到边的队伍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,缓缓进入城中,无形的威压如山岳压顶,震慑在场的每一个人,让他们心生屈服之意,再也不敢起背叛的念头。
“别驾这边请,”长府恭敬地弯腰指路,“夫人在大厅等您。”
付鸿音扬起骄傲的下巴,丝毫没有给他一个眼神或言语回复,径直走入了厅内。
他许是习惯了这些,没有露出任何不满,依旧保持谦卑态度,关上了门。
一个女子背对付鸿音站在窗前,除此以外,屋内没有其他人。
“参见丽妃殿下,祝您千秋永盛。”
女子飞奔到他面前,语气中隐藏不住的激动,眼角泛起泪花:“我的儿,终于见到你了。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牵挂着你。”
“母亲言重了。儿子现在身份卑微,不足挂齿。”
“你在怪我,为娘确实做得不好,这些年生怕你被国主发现,也为了自己保命,一直不敢主动打听你的情况。就算听到跟你相关的消息,也只能装作毫不在意。但你要相信,你在我心中的地位都是最重的,其他人都比不了。”
丽妃亲热地搂住付鸿音的胳膊,查觉到对方的反抗并不激烈,她面露开怀笑容。
“全靠我在宫廷打点,国主一点儿都没对你起杀意。”她拿出国主的招降书,“他到现在还认为只要拿出足够多的钱财,便能收买你为他卖命。”
付鸿音仔细阅读书信,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再加上我巧舌如簧,说动上郡长府为你效力。”丽妃叹气,“总算稍微弥补我这么多年的缺位。”
“母亲,辛苦您了。”
付鸿音再心如磐石,知道她忍辱负重做了这么多,也会因触动而软化。
他感动地握住丽妃的手,对方眼泪夺眶而出。
丽妃擦拭眼角:“你是为娘最喜欢的孩子,娘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你,以前是,以后也会是。”
得让灵瑶也知道这事。娘还挂念我们。付鸿音兴奋地想。
忽然他察觉不对,从上次给她送信,已有六日,怎么还没收到回信?
“主公!斥候紧急传信!公主有难!”景阳在门外大喊。
付鸿音立刻出门:“细说。”
“西川城被魏陇五万大军包围已有十日,全靠公主带队支撑,情况不太妙。”
“立刻整顿军备,我们回去救援!”
丽妃变了脸色:“不行!你不能去!”
丽妃终于出场了,花了好多心思写这章,希望各位满意。
第88章 第 88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