梵筠声牵着戚岁安的手,一晃一晃,大摇大摆地进了阎下苑。
阎王还在帮未尽判功过,一旁埋在案卷里的未尽更是神色萎靡,看样子这俩位都是尽职尽责地熬了个通宵。
梵筠声欢快合掌,凑到阎王耳边狡黠道:“我来给您找您找点儿锣鼓喧天的乐子吧,包您瞬间容光焕发!”
半刻后,阎下苑上上下下皆惶恐不安地聚在主殿门前,就连一直埋头苦干的为未尽都忍不住跑出来一探究竟。
无他,就是这主殿内砸东西的巨响与阎王盛怒的叱骂声交相辉映,甚至后者还要响亮几分。
“我给你阎殿的位置,是让你整日玩乐不思进取的吗?啊?!你是看不到我与未尽判了一日一夜的功过,正身心俱疲,你怎么还敢来找我讨金子?”
“就知道搞些烟花巷柳的事儿,没用的玩意,你那七阎殿的名头就是个摆设!随便从蚊蝇堆拉个孤魂野鬼来都能比你当得称职!”
“你自己说,这么多年你为黄金楼贡献了什么?你是贡献了黄金还是功德?你掌管的那姻缘簿子,那成契事宜,有几个鬼晓得?”
“黄金楼天天就被你这么个坐吃山空的讨债玩意儿拖后腿!你自己不羞吗?!”
噼里啪啦的砸东西的声响又起,未尽扎在看热闹的堆里,起先只是好奇里面发生了什么。
到后面听得直皱眉,丢下手里的卷宗想进去拦一栏,却被阎王的近身衙差拦住了。
热闹堆里的鬼差衙差们时不时就被吓得一抖,纷纷猜测七阎殿这回是不是又惹什么大祸了,才叫阎王发这么大的火。
平日里要骂也就是厉声呵斥几句,吹胡子瞪眼一番,也就过了,今日这阵仗还真是不一般。
戚岁安倒是落了个清净。他事先被梵筠声安排在主殿侧边的小亭中,有枯木丛掩映着,恰好与人群错开。
梵筠声刚将他丢在这儿,便被远处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给叫走了。
他偏安一隅地坐在亭中,所在之处像是现下阎下苑里难得的净土。
只不过阎王那叫骂声确实响亮,他也隐约听见几句。
什么“废物”、“滚出黄金楼”等等的字眼层出不穷。不知道梵筠声听了会作何反应。
戚岁安默默地看向自己与梵筠声相握过的手。
余温尚存。魔族的宫殿里,类似的谩骂很常见。
被骂的一方脸上的血色、身体的温度会以肉眼可查的方式迅速消退下来。
那梵筠声呢?也会这样么。
而此时的主殿内。
梵筠声怡然自得地欣赏着阎王的激情表演。
他一字一句地听着,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,反正阎王停顿一下或两下的时候,他就往地上摔一个茶盏或者灯具。
砸第八个的时候,阎王的骂声稍息,朝他压低声音:“那个是芙倾送的,别砸!砸右边那个紫的!”
梵筠声点点头,节奏继续。
等到砸完第十五个,阎王满头大汗,却也是畅快淋漓,他喘着粗气,白胡子微微翘起,“可以了吧?还要继续骂吗?”
梵筠声在一旁欢欣地鼓掌,很是捧场:“好!真是精彩绝伦!”
他道:“我觉着差不多了吧,您府里的小鬼是最能碎嘴子的,这点我放心。”
不出一个时辰,他的名声恐怕又要创新“高”。
“这够爽吧?是不是酣畅淋漓?我寻摸着您这些话里应该还掺了不少真心的,听得我心肝儿一颤一颤的。”
阎王抚弄着胡子,轻哼,“你这小泼皮本就顽劣,我骂你几句难道不是应该么?”
还赔上了这么多茶盏物件。该骂。
“那是那是。”
将胡子捋顺了,阎王眼睛一咪,问道:“你那...那个与你萍水相逢的鬼,你带来了?”
梵筠声愣了下,随即低笑一声,“我就说您府上的鬼碎嘴子吧。我都给人藏着了,您还能知道。”
“你这般大张旗鼓,也不知道避讳着点儿,谁能不知道?”
梵筠声道:“我也有我的考量嘛。”
他脸上的表情难得正经了些,“上次不是同您说过,他心存死志,我只好尽可能地将他带在身边,时刻看着他,不让他去求死。若有不得不单独行动的时候,这么做也有别的好处,能让地府的鬼都知晓他是我的,那就都会敬他三分。他若出了什么事被那些鬼撞见,他们也会第一个来通知我。”
阎王目光陈凝地看了他一会儿,道:“你倒是不在乎自己的名声。”
“什么呀,这话从您口中说出来怎么这么怪呢。”梵筠声笑道:“我的名声还不早就尽数献身给了您和黄金楼,我哪儿还有那东西。”
阎王一噎,原本打算命令的口吻也转柔了,“把他叫过来,让我看看吧。”
梵筠声起身从门缝里看了眼屋外,院子里聚着的小鬼们还未散去,他便绕到侧边的小矮门,将亭子里的戚岁安拉了过来。
戚岁安又被牵起手,他有些怔忪地看着梵筠声的侧影,这家伙的掌心还是暖的,没有被漫骂淹没得失去温度,这很好。
至少说明他比那些魔族要好。
梵筠声目标明确,牵过了人便大步带到了阎王跟前。
梦华虽有着最权威的查看因果的秘术,但论眼力,地府之中没有能比得过阎王的。
阎王虽看不清因果,但一只鬼是好是坏、生时是何族群,他只消一眼便能定夺。
阎王先是瞥了眼这俩牵着的手,微微偏过头轻哼了一声,随后便眯起眼,仔细打量起来。
梵筠声紧张地关注着阎王的神色,生怕他大手一挥说戚岁安是什么罪孽深重的狡猾魔族之类的。
半晌,打量的神色转为浅淡的困惑,梵筠声喉头不禁吞咽了下。
阎王面上丝毫不显,只不明不白地啧了一声,便道:“滚吧滚吧!两个小鬼崽子别在我跟前碍眼!”
梵筠声明白这是过关了,攥着戚岁安的手隐隐热切了些,绷紧的神经终于放缓。
“那我走了啊,您那府院侧门开着吧?有没有鬼差把守?”
被这样严厉地大骂一顿,精神头还这么足,回头叫人看见不免要生疑。
阎王道:“你要么拿我那盆栽里的土抹抹脸装的埋汰点,灰溜溜地从侧门出,要么就做得更癫一些,拉着这只鬼再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出去。”
这两种都蛮符合地府众鬼眼中七阎殿的精神状态的。
梵筠声皱巴着脸,“您那盆栽多少年的老古董了,里头的泥巴还没成精么?”
他随手掐了个诀,“不就是变得灰扑扑么,使点儿小把戏就行。”
阎王胡子一撇,“还以为你小子会选后一种。”
梵筠声笑呵呵不说话,摸着自己变得脏兮兮的小脸。
后者的确是要便捷洒脱不少,和他原本的打算也更贴切些。
只不过今日这个被骂的由头是为了明日去檐下赌场做的一点小铺垫,但他明日又不能带戚岁安去,在这件事上还是不要显得太过招摇了。
阎下苑与七阎殿府都在西街巷尾,从侧门出则离得更近,穿过一截僻静的枯草路便能到。
刚到府门口,阿鱼便活络地迎了上来,说是后院的独活有几朵一起开了。
梵筠声便匆匆带着戚岁安过去,将盛开的几朵都摘了下来,多余的用法术秘存起来保鲜,还有两朵便被他攥在手里。
后院这片种了独活的地看着竟比阎下苑后院的亭台水榭还要大,一眼望过去尽是黑紫色的苞与枯木似的长茎,排排簇簇。
阿鱼很是辛勤地投身其中,一排一排地浇着水。
地府虽没有太阳,白日的光线灰暗了些,但好歹算是亮堂。
而独活这种花儿适合在夜里生长,阿鱼便每日下午接近傍晚的时辰来浇水。
梵筠声摊开手,将其中一朵插在与自己鬓边已有的那朵紧挨的位置。
另一朵他拿在手里掂了掂,折下一段冗余的枯茎,隔着空气在戚岁安脑袋轮廓上比对了一圈,均无意趣。
眯着眼瞧了会儿,趁丧气鬼心不在焉之机,他将那节短茎轻插入了戚岁安微张的嘴里。
戚岁安还在遥望着花田没回过神,他嘴里含着那节枯茎,下意识轻咬了下,苦的。
他虽疑惑,倒也没有立马吐出来,含糊着问道:“这是做什么?”
“插花儿啊。”梵筠声笑得肆意,很快便联想起昨日的一些话:“果然啊岁安,你真是最完美的...花瓶。”
听到这话,戚岁安的脸色刷得冷下来,轻呸一声,将独活吐了出来。
梵筠声却被刚刚那一幕迷住了似的,还伸出手接过向下坠落的花,轻轻空握在手心,盯着戚岁安微怒的脸喃喃:
“改日得去找迟何将你刚刚那模样画下来。”
府院外有点点灯火亮起,是西街晚市的光。
戚岁安目光悠远地望过去,那点愠怒很快便被照射的灯火映散了。
他眼中似是向往,似是在透过这些灯火望着别的什么。
是在想念他的家乡与亲眷吗?梵筠声猜想,这样一个丧气鬼看上去不像是曾长久居于烟火气之中的。
他的过去是怎样的呢?
戚岁安遥望着那些灯火,眼里难得载了些光。
梵筠声则静静地观望着这画面。他微微侧着头。
很好。要让迟何画下来裱起来的景又多了一幅。
要不干脆让迟何画本连环画吧?
迟何:赶单中,勿cue
作者有话说
第16章 第十六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