预先感知魏玛海滩的空难,并和坠机者们的灵魂共振,除了感同身受的痛苦,带给周夏更多的是窥视命运后的无力感。
那种面对灾祸束手无策的痛楚,令他再也不想去海钓,更不愿看到、或是听见任何与飞机有关的事情。
接连几个晚上,他都睡不好觉,尽管车子已经修好,却仍旧不愿意出去跑车,只能猫在州立图书馆,想借着读书学习把近来的情绪再冲淡些。
令人惭愧的是,他已经很久没碰数学了。
所以当须叔的对话框开始在电脑右下方闪烁时,他刹那间是有点不敢点开的。
须叔说:“你可是很久没交作业了哎?”
周夏连忙回复:“我错了,实在太难写了,只写了一半儿。”
即使看不到老师的脸,他也能猜到对方的表情此刻必然是极度失望的。
果然,须叔说:“这不怪你,人类大脑用电脑类比的话,就是硬盘极大、缓存极小。你的缓存都花到如何提高传感器灵敏度上了,我已经接受你是庸才了。”
周夏一悲,引以为傲的专业特长被大佬枪毙了。
“但我是不会放弃培养你的!”须叔不屈不挠地说。
周夏一喜,难道自己这块烂泥还有救?
须叔娓娓道:“你可以尝试学习编程,把计算机拿来做辅助工具。当然,我仍然坚持数学可知晓万物,计算机只是工具。”
数学也只是一样工具,而不是世界运转的唯一规则,当工具不管用的时候,就可以换一套新的。
周夏虽然这样想,却也知道必然要被老师骂大逆不道,他忍住没说。
只听须叔继续道:“大脑就是最复杂的量子计算机,无数粒子从微观层面进行复杂运作,最后叠加出宏观作用来。于是,人类有了飞机、巨轮、卫星、核火,甚至能抵达另一个星球生活。未来,人类甚至能改天换地、移转星斗,这才是宇宙间最值得赞美的神迹!想参悟那样玄妙的世界,就必须学习它的运行法则。但是有的领域吧,人脑没必要和机器死磕,要学会充分利用工具,以你的数学基础,做一个优秀的程序员会绰绰有余。”
周夏本来想一口回绝他的建议,但还是被他最后一句话打动了:做一个程序员绰绰有余!
这句话在他脑子里不绝于耳,简直有了回声。
近日尽管百事不顺,他还是会想起那个人,想打败他、从各领域都超过他,哪怕现在看起来根本不可能。
须叔的话为他接下来的学习提供了一种新的思路,周夏在图书馆忙活了大半天,主要是根据老师的要求找资料、列书单,再结合自己过往的工作节奏,将详细的学习计划列出来,不能太满,也不能太散。
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,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,他埋头翻阅着电脑上的资料,根本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。
落日的余辉穿透玻璃窗,残阳先是漫过草稿纸,继而漫过书本和电脑,连整个书桌也被渲染成火红色。
陆世风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,那一瞬间几乎屏住了呼吸。
因为此刻的周夏完全沐浴在夕阳里,如同要将光与鲜花洒向人间的天使。
后来他再回忆起他,总是想起那天夕阳将要坠入山谷、暮色即将降临的一瞬,周夏在夕阳里的模样。
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桌角,图书馆才亮灯。
周夏抬头看见眼前的陆世风,差点以为是幻觉。
只听那人开门见山:“你又用那只旧手机了?”
周夏有点不好意思:“你怎么知道?”
陆世风点点头,说:“我的智能引擎又有波动了,不管防火墙怎么升级都没用,根源肯定在你这里!”
周夏抿下嘴,这事儿他不管怎么解释都像是狡辩,只能先不提,看看对方有什么办法,因为他一点都不想要这种开天眼的金手指啊!
陆世风似乎很明白他的困扰,轻声道:“滋味不好受吧,你得学会屏蔽各类干扰,不然就会不停接受类似的讯息,像个不情不愿的灵媒。”
周夏有点委屈:“我把手机毁了不行吗?”
“已经没用了,”陆世风看看周遭,只有角落里有几个读者,他这才小声道:“你的预感能力,现在就像骑车、开车那样,属于程序性记忆,大脑一旦获得,后面就会一直拥有。因为大脑中业已形成相应的模块,数据编码和存储都是永久性的。”
周夏叹口气,双手插到头发间,轻声道:“我能预知天机,却并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,这个金手指除了令人感到遗憾和痛苦,并不能帮到任何人啊!”
陆世风原本是低头俯视坐在位子上的他,听了这话,突然就蹲下来仰视着他,认真道:“你无非就是短时间内比别人搜集到更多信息罢了,但这些信息并不是由你个人产生的,而是整个环境运行的结果,不要总是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。”
他这个姿态令周夏有些意外,就听他又道:“再说,不介入他人的因果,允许自己做自己,允许别人做别人,允许一切发生,这不也是一种慈悲为怀吗?”
周夏本是愁眉不展的,听了这话忍不住笑道:“这些话你哪儿学来的?一套一套的,但确实也很有道理。”
陆世风见他舒展眉头,也不由露出笑意道:“这是我的授业恩师说的。”
周夏头一次听他提及身边的人,一个连父母来历、背景都从来不讲的人,有时候真令人觉得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。
陆世风慢慢起身,把右手缓缓放在对方头顶,道:“教你个屏蔽外界讯息最基本的办法。”
周夏没躲开他的手掌,问:“啥办法?”
陆世风冲他眨下眼:“你闭上眼。”
周夏在半信半疑中合上双眸,只听对方轻轻道:“人闭眼时,哪怕没有睡着,大脑也会有效屏蔽很多外部信息,自动从‘外感受’状态,调节到‘内感受’状态。”
确实,周夏所有的感受力,现在都集中到了那人的手掌上。
这令他头皮有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,好像有电流流过,很舒服。
他从小就超级喜欢别人摸自己的头发或者头皮,也很羡慕女孩子可以有人编辫子、做复杂发型。
那种被手掌抚摸头发时的触感,时常令他觉得惬意,却又不好意思说。
一些杂念涌现,又纷纷落下。
这个发现把他吓得下巴都要掉了,赶紧睁开眼使劲儿猛摇头,好像要把那个想法从脑袋里赶走。
陆世风先被他吓了一跳,继而就紧盯着眼前的人:周夏摇头的动作很像毛发被浸湿的大猫在甩头,有种猫科动物特有的天真和煞气。
他问:“怎么,没效果吗?”
周夏被看得不好意思,只好道:“有用,太有用了。”
陆世风疑心地望了他一眼。
周夏怕他又要把手掌放自己脑袋上,连忙转移话题:“今天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?”
陆世风道:“我要是说还有别的原因,你愿意听吗?上次看你有点不高兴。”
周夏的心脏骤然加快跳动,忙掩饰自己说:“那次是被吓住了,啥事儿你先说吧!”
陆世风看看图书馆墙上的大钟,道:“先到我家里吧,这地方太嘈杂。”
原来陆世风买了只硕大的帝王蟹,要找个会做饭的人帮忙解决!
周夏望着这个臂展足有3米,上称后9斤的巨无霸,皱眉道:“我说怎么会有那么好的事儿,你是来找厨子的吧!”
家里的锅根本放不下这东西,陆世风又有很多佐料又不能碰,幸好这玩意就是吃个鲜美。
周夏先是拆掉蟹腿丢在烤箱里,又把蟹身放在锅里煮。
实在是太大了,光6条大腿他们就吃了两顿。烤制的蟹腿没有杂余的味道,只有海鲜的鲜甜。
蟹身又吃了一整天,肥厚的白色膏凝固在蟹壳的表面,软嘟嘟的可以用勺子挖着吃。
那真是充满螃蟹味道的2天啊。
陆世风这两天都没怎么工作,直到吃完了最后一顿蟹肉,他才打开电脑,说要给周夏看一个东西。
周夏观察他的屏幕,发现他先是对着五颜六色的满屏文字,噼里啪啦地敲键盘,然后又突然不敲了,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窗格,里面呈现出大片的蓝色,文字“哗哗哗”往上拼命翻滚。
陆世风知道他在看,头也不回地说:“这是后台代码,现在再给你看前台界面,类似于个应用软件,她是我的心血,你可以试着和她互动。”
呈现在周夏面前的图标,分明就是之前陆世风不让他玩的游戏!
以前动都不让人动一下,现在献宝似的,还非让人动。
周夏故意装出冷淡不感兴趣,把头一扭。
陆世风着急道:“这不是那个游戏,就是图标有点像而已。”
话音刚落,就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孩的声音道:“嗨,你就是周夏吗?”
周夏吓了一跳,连忙转过头,只听那声音又道:“听说你数学很好。”
他喜不自禁道:“你怎么知道啊,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呢?”
“我叫佩姬,陆世风以前和我提过你。”那声音继续说。
周夏有点高兴,没想到陆世风还和她聊过自己。
那感觉,就像知道你暗恋的男孩和自家姊妹曾私下讨论过自己那样。
难道佩姬也是人工智能?只是不象星河那样通过对话框,而是直接由语音和人互动。
他正想着这些问题,就听佩姬又发问:“你是处男嘛?”
周夏有点不好意思,以前从没有女孩子当面问过他这类问题,哪怕只是个AI,慢着——难道陆世风私底下和她讨论过这个?
陆世风脸色开始有点不对,忙道:“这不是我让她问的,她有自主的思索和逻辑。”
周夏不信,道:“她难道不是被你设计出来的?”
陆世风辩白说:“不完全是,她的软件和硬件是我创造的,但教育或者说数据库完全来自互联网啊!”
周夏怼他说:“那你也得管管自己闺女啊,你都让她看了啥东西!”
说完这话,忍不住打了他一拳。
佩奇立即道:“你们是在打情骂俏吗?我好像应该回避?”
呦,这个AI也太活络了。陆世风立刻上前关掉佩姬。
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尴尬,眼光简直无处安放,因为周夏满脸的疑问都在说:就这?你的心血?
陆世风好一会才平静下来,又重新打开了图标,不过这次并没有把佩姬点开。
他指着电脑道:“它主界面看起来就像是个搜索引擎,可是它并不是通过数据库来整合答案,它会真正地思考,即使网络上没有正确答案,它也能通过自主计算得到,关键是它在封闭的局域网里也能自我运转、成长,只要有足够算力。从这一点上来说,奇伊完全不能和她相提并论!”
有了和奇伊、星河打交道的经历,周夏现在已经比较能接受各类AI。
他想起在锦山时,陆世风对奇伊的提问,小心地说:“它是不是还能根据原始数据,演算出整个宇宙的进化?”
陆世风警觉地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周夏笑说:“因为她仅仅渡让了一点算力给我我,我就有了莫名奇妙的预知的功能。”
陆世风点点头:“佩姬是可以那样做,但那样的话算力消耗太大。”
大概是为了让对方更好的理解这个答案,陆世风解释说:“你肯定知道经典数学算法‘高斯玻色取样’任务,超级计算机完成这个需要一亿年,而76个光子的量子计算机只需要一分钟就能搞定。”
即使这样,哪怕把全球的量子计算机算力都集中起来,也不够佩姬完成所谓的“宇宙进化”演算。
在陆世风看来,计算才是宇宙的根本,从粒子到尘埃,到人类,到恒星乃至星系,任何活动的初衷和轨迹,都无非是在执行繁密计算后的行动。
即便是人的潜意识里都有精密的计算,目的是为了结局最优。
周夏疑惑道:“那么感情呢?”亲人间、恋人间那种不计得失的奉献和牺牲,在计算前面,不就是亏大了?
陆世风笃定道:“情感是人类的弱点,程序的BUG,佩姬并没有这种缺陷!”
说这些话时,那张脸有种沉静的光辉。
那是一个人为了心中热爱而不断释放自身能量,又被这股能量照亮的样子。
旁观者仅仅是略窥一二,就能体验到他身上为了目标殚精竭虑时,所散发出强烈的生命力。
周夏真得很羡慕,一个人找到了毕生的目标,并为此矢志不渝。
他愿意称那种状态为生命的绽放!
可在那一刻,他又敏锐地感觉到,像陆世风这样的人或许仅仅是这个世界的观光客。
他有着极其重要的使命,以至于他所有的人生阅历仅是一场感受尚可的旅行;
所有的人对他而言,也无非是过客。
什么都不能和他想要做的事相提并论。
这种感受,令周夏有种莫名其妙的酸涩。
作者有话说
第34章 第 34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