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李放勋临走前的最后一天,他终于将高大壮叫了过来。
高大壮被分在大田村,每天跟其他人一起早出晚归,为建窑出力。
这段时间经常被李放勋吓,就算心中再是忐忑,也有个阈值,早已经没了一开始那般整日危惧。
但再如何有心理准备,刚一进门就看着新认的主人李放勋紧盯自己。
李放勋身后还有一众健壮亲卫满脸肃穆侍立,这般严阵以待的模样,还是让他心中免不了一突。
终于到这天了吗?
高大壮心中长叹。
早在他决定拼死一搏拦下李放勋坐骑的那一刻,他就已经对自己的下场有了预判。
但虽早有预料,真到了这一天,心中还是免不了的恐惧。
不等李放勋开口,高大壮自顾自的冲着他直直跪下。
“小人任凭公子处置。”
李放勋眉头一挑,饶有兴致的俯身看着他:“哦——你有什么罪,为什么要我处置你?”
高大壮抬起头,挺直腰背,直视李放勋:“小人之罪,罪在冲撞公子坐骑,罪在欺骗公子。”
“那你说说,你到底是怎么骗我了?”
李放勋当然知道高大壮是怎么骗的自己,高大壮也知道李放勋知道自己怎么骗的他,但李放勋就是要让高大壮亲口说出来。
高大壮颇觉无语,这些贵族公子闲来无事都是这般的恶趣味么。
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,只得继续老实交代:“先前初见时,公子问小人是否是流民头领,小人自作聪明欺骗公子否认此事,此乃小人之罪。”
“那你那时为什么要骗我,现在又为什么要主动说出来?”
“小人欺骗公子是因为小人怕死,主动交代是因为公子明察秋毫,小人拙劣的谎言根本瞒不过公子。”
“哈哈!”
李放勋直起身子,往后一倚靠到椅背上:“那你可要好好说说,当时拦我马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,等我问话时,为什么又要撒谎骗我,装的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出来。”
高大壮轻叹口气,他本以为今天李放勋叫他来后,自己直接认罪,然后原地等死就好。
怎么这个侯府公子还有个听故事的癖好,真是会折磨他这个将死之人脆弱的神经。
随着高大壮的讲述,李放勋终于清楚的知道了那天拦他马时的高大壮,到底在想些什么。
自从被匪徒追杀赶出高县,高大壮就猜到了匪徒背后必然是高县官府指示。
他也知道,如果就这样继续带着剩下的人走下去,像这样无缘无故遭难的事情指定还少不了。
就算没人追杀,流民一路从安西道逃到这里,还活着的人早就只是靠意志支撑,每天都有人倒下,最终也逃不过一死。
他们只有三条路,一是继续走下去,等着朝廷那根本不可能发下的赈灾粮救命。
二是找个山头,占山为王,但以自己这群人的状态,显然没有这个拦路打劫的实力。
三是找个足够实力的豪门大户投靠,非得是那种能收下所有人的大贵族才行,不然剩下的人还会被驱逐等死。
正巧这时李放勋带领着亲卫路过。
高大壮记得自己上次遇见过李思和李放勋,那时有李思再侧,身边亲随人数更多。
还有后面同样衣着护卫着的数辆大车,都足以看出李放勋家的实力不俗。
两次路过,也说明李放勋家就在附近,或者在附近有产业。
为了身后跟随自己的人能生存下去,一时冲动拦住疾驰的李放勋那一瞬间,他就是在拿自己的命赌。
赌没有长辈再侧,李放勋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孩会心软。
没错,因为李放勋的超前发育,在高大壮眼里,根本猜不出来李放勋会是个年仅六岁的幼童。
毕竟就算有再多的亲卫跟随,正常的长辈也不可能放任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自己出门。
李放勋确实心软,没有让川风直接从自己身上碾压过去,而是紧急勒马。
但之后在李放勋问他是否是头领时,他又退缩了。
他想到了自己承认是流民中领头之人的身份后,可能会有的下场。
一般豪门大族在流民中挑选奴仆时,虽然会在所有人中挑选其中最为强壮的。
但不论流民中那个领头之人多么强壮,都不会被选中。
因为买家需要的,不是有人领头,团结一致的下人。
而是一盘散沙,言听计从的奴隶。
就算一时不慎挑到了领头的,也会在知道的时候就把领头的带走,和其他人彻底分开。
好彻底让没有头领带领的流民,更加容易乖顺。
至于被分开之后的头领,大多是九死一生。
但他当时拦马真的是一时冲动,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让大家活下去。
等李放勋问自己身份时,才想到自己个人的危机。
但为时已晚,只能临阵改招,努力装出唯唯诺诺的样子,否认身份,意图蒙混过关。
但他临时起意,事先根本没跟其他流民有所交代。
当李放勋询问所有流民是否真要投靠自己时。
其他人的目光全部汇聚到自己身上那一刻,高大壮就知道自己完了。
但当时的情形,箭已在弦,弓已拉满,已是不得不发。
就算自己必定会死,但其他人得活着。
他只能忍住对自己必定命运的恐惧,带头对李放勋这个侯府嫡孙,坚定表达效忠的决心。
后来见李放勋这个新主人,亲自到流民中间问东问西,他就知道想隐瞒的一切根本瞒不住。
到靖安邑后,每次见面,李放勋那面无表情下的眼神。
每当自己想主动认罪时,那毫不留情转身的动作,都说明。
自己没有活路了。
“你不后悔吗?如果你不拦我的马,也许自己就不会有这个生死危机?”李放勋好奇的问。
“小人不后悔”
高大壮眼都不眨:“我如果不拦马,不被公子收留,就算今天不死在这里,也会在不久得将来饿死在路上。都是一死,现在只是死我一个,其他人就能活下来。”
“看你的谈吐,你读过书。既然能读书应该家境不错,怎会流落到如此地步?”
这个时代,读书真的是贵族专属的奢侈品,能读得起书的家庭,就算遇到灾年饥荒,承受能力也不是一般人可比。
“小人出身寒门,少年时确实曾读过私塾,但一场意料之外的大火却令小人家破人亡,只留我一人幸存。”
“幸得一无子的远方堂叔收养,抚养我长大,养父是县里差役,家境不好无钱供我继续读书,我长大后顶了班做了差役,也就是能勉强过活。”
“大灾之下,百姓逃难,整个县城都成了空城,县令也不见踪影,我一小小差役,只能跟着灾民逃荒的浪潮。”
李放勋心中叹息,听高大壮着讲述,再看他的年纪。
在家乡时应该有妻有子,如今看来却孤身一人,想来也是遭遇了无数苦难磋磨。
“回去收拾好东西,明日一早,随我启程。”
高大壮明显愣了一下,杀自己还要换个地方吗?
反应过来后瞬间眼睛都明亮了:“公子不杀我?!!!”
“我为何要杀你?”李放勋自信一笑:“那些人之所以要将自己刚收的奴仆中领头的清除,不过是因为忌惮。”
“我靖安侯府护卫众多,对待下人又素来宽厚,只要你们不是天生反骨,我也不会沦落到逼得自家奴仆反叛的地步,又有何理由去忌惮你?”
“反倒是你,你是个有能力的人,我自然要把你带走,好好了解一番。”
高大壮带着被天大的惊喜刺激到懵逼的大脑,浑浑噩噩的回到了住处。
对于住在一起的其他流民的疑问没有半点反应。
直接躺倒在大炕上属于自己的位置。
本就是流民的他私人物品屈指可数,根本不用可以收拾。
他根本睡不着,就这么瞪着眼睛,盯着简陋的屋顶直到半夜。
心中那可以说是死里逃生的庆幸,让他根本平静不下来。
更多的还是得遇明主,受人赏识的亢奋。
没错,虽然李放勋只是一个小小少年。
虽然刚才被巨大惊喜砸的满眼懵逼,让他忘记当场再表忠心。
但在高大壮的心里,他这辈子已经生是李放勋的人,死是李放勋的死人了。
高大壮心中感慨‘不行,明天见到公子第一时间一定要主动再表忠心,把自己的赤胆忠心掏出来给公子看。’
心中的万般复杂让他入睡困难。
要不是惦记着明早还要早起出发,强迫自己入睡的话,恐怕就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不眠夜。
就在李放勋意外留在靖安邑的时候,另一边的夏归荑早已跟随母亲启程前往勃州置业。
经过好几天的赶路,这天傍晚时分,母女终于在即将闭城之前到了丘营城下。
夏归荑看着城外那些瘦骨嶙峋,随地而躺的难民,面露不忍。
在东原的时候,她很少出门。
就算偶尔出去,因为夏常柯的有效治理,东原也没有如此多等死的难民。
夏归荑虽然知道有难民的存在,但如此残酷的情景,也还是在上路之后才有了真切感受。
虽然这样的情形赶路这几天每天都会见到,就连饿殍尸骸也屡见不鲜。
但善良的人总会因为同类的苦难而哀伤。
常见不是麻木的原因,漠视才是真正的残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