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岱渊闻言转身,伸手找寻。可摸了好长时间也没找到,“你确定在这里?”
刚说完,指尖便触到了个略微冰凉的东西。
他摸出了两件东西。一个是多年前送给时青衍的白玉竹簪,另一个,他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“陛下莫要嫌弃……时间太赶了……等明年臣再送您个好的。”
“不是,”沈岱渊搅散臆想,笑着摊手,“你自己瞧瞧。”
时青衍抬眼,也跟着笑。
原是下垂的流苏与竹簪一头交缠又一起穿过顶端的扣结,死死绊在一处。
见人动作小心地将两物分开,他无意识滚了下喉咙。
“这个簪子好像是你二十岁时,我送你的?从未见你带过。”
这玉簪是时青衍重生那一年沈岱渊送的,因此他格外珍惜。
“陛下所赐实在珍贵,臣收藏还怕碎了,簪于发间实在担惊。”
“那倒是我不会送礼了。”
玉簪物归原主,这让他心中惶恐不管三七二十几赶忙解释道:“这是陛下第一次送臣东西,臣不想让人看了去。”
“那更不对,可见我对你的关心少之又少,一个簪子让你珍惜成这样。我若是日日或月月经常送你东西,你也不会如此执着于这一件。”
“这不一样,”时青衍语调柔和地反驳道,“在臣看来第一次永远最珍贵。”
“是嘛。”沈岱渊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环佩,“在我看来,只要是心爱之人相赠,不管几次都可以当做初次看待。你这次送的比前几次的就好很多,既有象征帝王的龙纹以显庄严,又能时时佩戴在身增加美感,不像那些刀剑书籍……”
时青衍怔了一下,沈岱渊一夸一贬逗得他朗朗发笑,“陛下批评的是,前几年臣实在呆板。”
时青衍在他走后仍不放心,差人找来许方茂给姐姐写了封家信,内容那是无比虔诚恳求,让她一定要照顾好沈岱渊。
许、林、李三人自告奋勇随军出征,却被沈岱渊严词拒绝,最后双方各退一步,许、林随他远征,李伯元在家陪时青衍。
行军路线由京都过樊州,向东北方向行驶,过沧州与蒙豫汇合后,再向定州出发。
按照计划,大军将于七月初或八月上旬抵达,那时气温适宜又是秋收季节,就算战事拖延,后备军需也不会存在断粮情况。
平静无波的一月很快滑过,时青衍已经能下床走动。
在这一月间,柳氏为儿声张,平宁候的日子很不好过,最后竟躲到柳府不肯回家。
时青衍自有好转后与沈岱渊互通的书信便未停过,对于朝堂之事也是详细告知。
沈岱权的伤势好的飞快,太后每日吃斋念佛为他求安,朝堂官员没有任何异常,齐心协力配合兵部。
唯一有变化的便是时青衍患上了相思病……
只要脱离朝政回到家中,无顾的相思很是自然的将人笼罩。
李伯元自林正和随军离去后便搬到了侯府,面对自己老大每日必犯的傻愣和呆滞,他已经见怪不怪。
只是今日的时青衍却有些反常,或者说是今日的他终于意识到了被忽视在角落里的问题。
那封信从何而来,为何不偏不倚,不早不晚的在沈岱渊出征前被父亲收到。
时青衍猛地停步,身后的李伯元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他的伤口上,疼痛让他惊醒,从楚月书求兵到沈岱权伤身,再到他的秘密被发现……
时青衍浑身打颤目光惊恐,不敢再往下想。
转身向府外狂奔时,刚巧碰上父母二人。
“父亲,此次陛下出征有诈!”
时方直虽然回家,但对儿子取向还是不能接受。原本在妻子的调解下有些松动的他瞬间绷起脸颊,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,语调强硬道:“赶紧给我闭嘴!陛下有三十万大军护身,你大舅大姐和月书都在北边,能有什么事!一天天的你就不能盼陛下点好。”
“父亲好好想想,从楚大哥到六王爷受伤,怎会如此之巧。那封信是谁送的,父亲查过吗?这中间一定有人在布局,我要去边境,我——”
急切一掌将他急言砍断,时方直接过儿子,看着他背后源源不断渗透而出的血珠,不由阴沉着脸对身旁妻子说:“我去找趟哥哥。”
时青衍的猜测沈岱渊早已察觉,临行前他特意让时方直隐瞒了此事为的就是想让时青衍好好养伤。
七月二十三,沈岱渊很顺利的抵达沧州。
楚月书率军迎接,晚间,众人推杯换盏商量军情。
楚月书,人如其名。观此外形,可谓气度宽宏,英俊潇洒。
酒局上,沈岱渊高举酒碗神情轻松,“总听六弟在朕面前夸奖楚将军面目美玉,雄姿英发,今日得见果真言无不虚。”
“陛下抬爱,末将也就这副脸皮能得六王爷惦记啦。”
“能得他夸奖的人不多,可见楚将军还是有些本事的。朕初登大宝,边境还要靠你维持。此次东、西两蛮合并,若没有卿等拼死抵抗佑我大渊,朕可有的忙。”
“陛下耳聪目明,洞察一切,我等不过是职责所在应当如此。此次击退东蛮,若不是陛下派蒙将军前来助阵,我等还不知要打到何时呢。”
“楚将军说笑,朕可记得平昌二十三年,六弟与你一起上阵杀敌配合无间,不过两月便将东蛮打的星落云散,一败涂地。”沈岱渊面容挂着合适的笑意,既显示主君对将领的关心与了解又不过分亲近,“他在战场什么性子朕还是知道点的,楚将军莫要自谦。”
“是,那末将便斗胆收下陛下圣赞啦。”
一番浅淡试探就此结束。
剩下的便是进入主题的军情奏报、路线安排、出发日程。
兵部安排的行军路线在沧州终止,接下来的路线虽然做过规划,但这只是提前预案。真正路线还需与楚月书商讨定夺。
席上,在楚月书拿出地图时,沈岱渊直接喊停:“朕感劳累,想多留几日让大军也趁机休整几天,路线的事再寻机会吧。”
接风宴很快散尽,许方茂与楚月书自要再聚,林正和则隐在暗处充当沈岱渊的贴身护卫。
沈岱渊随着万亨回到营帐时,蒙豫已候在帐中等候。
他面不改容,寻位落座看着蒙豫徐徐道:“出去吧,让人通报进来。”
见蒙豫面露难以置信的表情,万亨站在一旁小心提醒道:“他们都知道您是陛下派来的,明面上的刚刚已经过完场了。接下来就是咱们自己关起门的话了,若是让人知道蒙将军一直不找找陛下,那才……”
蒙豫大有所悟,怎么来怎么出。半个时辰后三人再一次聚首。
沈岱渊这次面含淡笑,直入主题:“外面的人?”
“陛下放心,都是咱们自己人。”
“自己人?”他冷笑,“是你要谋反还是楚将军要反?一个军营怎能有自己人之说?”
“不是臣有心特意,而是臣觉得楚将军不对。”
“污蔑忠将,你知是何后果?一句话说不对,你哥哥会为你葬身的。”
“臣脑筋不活,但是非还分的清。”蒙豫跪地直言道,“臣所说,皆是结合多日观察总结而来的,望陛下听后再做决断。”
沈岱渊抿了一口凉水,入口不算清爽还有股子微不可闻的霉味,“楚将军不爱喝茶叶?”
“不爱。”蒙豫呆呆回应。
得言,他暂且揭过这篇重回原话题,“起来吧,寻个位置坐。你刚刚说楚将军不对,是怎么个不对?”
蒙毅将自己这几月的所见所闻尽数道出,“臣都能看出不对,可楚将军似是故意一般,只要东蛮冒头他必追击。虽然两方没有伤亡,但总是如此,没问题也得出问题。本可以一击追杀的局,到他手中就变成了保守起见,所以臣才留了心眼……”
“父皇先前告诉朕,对你可以完全信任。”
见蒙毅庄重跪拜,语气正经地说着效忠话,他走上前亲自将人扶起,莞尔道:“有你这句话已经够了。以后你不用刻意对他留心,初来如何照常便是。朕心里已经有数,夜深了回去吧。”
瞧人答是离开,他收拢心情。洗漱,沐浴,上床,直至躺下方才对着万亨开口道:“你觉得老六当皇帝如何?”
这一句话差点把人送走。
“陛下说的什么话,六王爷的性格怎么会当皇帝。”
“算了,你去休息吧。”
沈岱渊自人走后,躺在床上辗转难眠。
床边烛火微微晃动,他将目光定在烛芯上。时青衍第一次请他留灯的场景再次浮现于脑海。
他借光窥物更窥心中之情。白玉环佩被拿在手中,低低叹息从口中溢出。
沈岱渊蜷缩一团,政事他不想思,感情之事只会让他更加沉沦……
可现在比起政事,他更想面对已经清晰明了的感情。
他想,就算沉沦也总好过怀疑身边之人……
帐外,如玉之月已从云围中挣脱开来,耀眼月光直映大地,亦将百里外拥挤的东蛮军队照出原型。
自沈岱渊到达沧州后,东蛮的攻势越发让人看不懂。以前,隔几天他们便会组织队伍,越过防线来回试探,如今却是再也不来。沈岱渊原本想与他们打个照面的想法也落了空。
八月初,大军正式拔营向定州进发。
沈岱渊找了个理由让蒙豫继续留守沧州。
此次路程大概在七天左右,出发前一天,楚月书却突然向沈岱渊请命,想护送他们到定州。
他看着跪在面前的人,对其提出的请求欣然同意。
待楚月书离去后,蒙豫早已是克制不住疑惑无脑开口:“陛下怎能让他同行护送?”